冬日暖阳透过纸窗，洒在运城市新绛县于良英笔庄的青砖地上。山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绛笔制作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于永杰正俯身案前，指尖轻捻着雪白羊毫。这不过半寸的绒毛，即将经历百余道工序淬炼，化身能屈能伸、可刚可柔的绛州毛笔。
一锋能抵万重山
“千万毛中拣一毫”，白居易的诗句揭开制笔的冰山一角。新绛县于良英笔庄的非遗传承人于永杰抚过一束未处理的羊毛：“单是制作兼毫笔需86道工序，麻胎笔更达118道。手工操作多达3000~4000次。”其工艺分为“水活”与“干活”，“水活”配料为工艺灵魂，须依据毛料硬度、特性精准配比，使笔头不同部位互补，“尖齐圆健、刚柔相济”。“干活”重择笔，此为重中之重，笔头装杆后，需用修笔刀将“弯锋、秃锋、杂锋”一一剔除，这是除配毛外决定毛笔是否好用的最后关键。
于永杰指尖捏起一支狼毫笔介绍道：“真正的笔有‘四德’——尖、齐、圆、健，毫尖如锥能破纸，锋齐似刃可劈风，形圆若珠滚动自如，刚健同竹立而不倚。”他轻转笔杆，道出家族秘技：“在四德之上要求毛笔都要达到‘头锋要清、二锋不空、三锋平整’的‘三锋工艺’。”笔头根根透亮，腰腹饱满不虚，锋尖平整如裁。这番境界，正是绛笔能令颜筋柳骨跃然纸上的根脉所在。
三代人磨一寸锋
千万毛中拣一毫，毫虽轻，功甚重。这不仅是古人对制笔艰辛的描述，更是于良英笔庄三代传人不懈追求的真实写照。创始人于良英先生奠定了笔庄根基，尤以长锋羊毫（鹤颈）笔见长。
1933年生于河南的于良英，战乱中逃难至新绛。14年学艺光阴，将这位异乡少年淬炼成绛笔圣手。1990年退休时，儿子于善民毅然停薪留职接棒；2001年，15岁的于永杰正式跪拜祖父，开启学艺之路。
2008年，于永杰接管笔庄时，绛州毛笔已濒临绝境：天然狼毫价比黄金，尼龙毛笔以价廉物美横扫市场，全县坚持纯手工制笔者不足十人。最锥心的是，祖父耗费心血研制的“鹤颈”长锋羊毫笔，技法竟已失传10年。
从2012年至2019年，于永杰数遍翻看祖父遗留的手稿笔记。历经7年，他记录了9本试验笔记，将脱脂时长调整至分秒刻度，反复试验数十次“配料”比例。终于在2019年，他唤醒了失传的鹤颈笔弹性记忆，成功恢复了失传10年之久的绛笔代表作——《鹤颈》笔，赢得了省内外书法家及《中国文房四宝》杂志的赞誉与肯定。这不仅是技艺的复原，更是对“超越新型毛笔”的孜孜探索。“做出超越新型毛笔的作品，是我一直在研究的课题。我会坚持下去，同时不断创新，让更多人了解绛笔制作技艺。”
于永杰在制作毛笔
毫尖托起千钧担
毛笔架前，于永杰展示着三代人的坚守：祖父制作的20世纪60年代羊毫，依然锋颖如新；他创新的紫檀嵌银丝笔杆，在灯光下流淌着暗彩。“现在年轻人学艺面临三难。”他抽出3支半成品笔介绍道，第一支停在齐毛工序——“学精整套技艺需5年起步”；第二支狼毫仅完成三分之一——“单支原料成本抵得上10支机制笔”；第三支尼龙混合笔，价格签格外刺眼——“机制笔售价不足我们的三成”。
面对冲击，这位80后传承人毅然选择坚守传统制笔，“传统毛笔是有‘温度的’，是有‘灵魂的’，这是机器永远替代不了的。”于永杰说。近年来，他创作了几款“伴手礼”系列产品，销量很好，就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传统毛笔，用上传统毛笔。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于永杰的匠心与创新，正为古老的绛笔注入着勃勃生机。他坚信，唯有坚守最纯粹的工艺根本，同时顺应时代寻找新的“活水”，这门镌刻着历史与文化的技艺才能生生不息。他坚守的不仅是一个笔庄，更是一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新绛县）的文化亮色。在他的毫颖流转间，绛笔的锋芒，一如那不屈不挠的工匠精神，必将穿透岁月长河，继续书写中华文明的华章。
于永杰将新制的鹤颈笔浸入清水，毫尖在水中缓缓绽放如兰——这灵动的一瞬，恰似非遗传承的命运：在时代激流中沉浮两千年，总有人以血肉十指为舟，托举文明星火渡向新岸。墨迹未干处，正有薪火相传的光芒刺破长夜。此志，即是从艺二十五载的于永杰始终恪守的信条：笔庄之诚信不坠，绛笔之名誉如山。
科学导报记者 杨凯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