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看余华的小说《活着》，总是难以理解这个题目与他所描述的故事有什么直接关系，无法理解为何作者要将一整个接连有人死去的故事称为“活着”；无法理解为什么主人公家财散尽，亲人死绝，孑然一身，最后只剩下一头老牛相伴，几乎用一生在诠释着“悲剧”这个词，却仍然“活着”，笑着讲述自己的故事。看完全书，迷惘是心头的愁云，难以驱散。
一次偶然看到许倬云先生的访谈，他说“现在的全球性问题是人找不到目的，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于是无所适从”时，我突然想起《活着》这个故事，我开始明白自己究竟在疑惑的是什么。我问自己，是否能够将《活着》理解为人的一生大抵如此：永远荒谬，永远出人意料，永远充满巧合和偶然，但一切却都又符合常理。无论一个人多么光鲜亮丽，名垂千史；或是无恶不作，遗臭万年，最终却都只会走向一个结局，即死亡。既如此，为何还要活着？活着的人经历其他人的死亡，死亡的人也曾经活着，人间不过是一幕反复上演的戏剧，只不过幸福的“活着”大抵相似，不幸的人生却各有各的不幸。史铁生先生将人间称为一出“戏剧”，可不是最恰当的吗？
“人为什么要活着？”
有一段时间在网络上流行所谓的“丧文化”，类似于“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排行，最高一级的便是‘活下去’”，当时我只觉得可笑，但难以控制自己不被它影响。我承认自己的确有些悲观主义的倾向，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也陷在这个找不到方向的困局里。“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活着？”这个问题几乎是个永久命题，跨越千年历久弥新。初中时候学过一篇古文，课文具体是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提到了老庄思想，我的语文老师讲的话的大意是人活一生，到最后你只会发现一切都是虚无，无论是名利、金钱，还是知识、信仰，一切都只会随着你的死亡而消亡，尘归尘、土归土。因而老庄思想提倡顺其自然，无为而治，不争不抢，淡泊致远。我对那节课的记忆很深的一个原因是，老师紧接着便说了一句话“当然你们现在这个年龄可不能说什么顺其自然、不争不抢，你们还要中考高考的，还是得好好努力的。”于是在当时那个毛都没长全的年纪，仅仅窥见了老庄思想的一角，便让道家那一套留给我的印象变成了“懒惰者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顺其自然，什么不争不抢，不过都是不想努力的借口罢。后来长大了些，虽不再持着先前的幼稚想法，再回过头去看，却越发觉得迷茫。既然一切终会消散，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得到再失去，与从未拥有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在临终前添一丝留恋，徒增烦恼罢了。再者，总有人能流芳千古，给万世记挂，然而我这样普通的老百姓，最多留下一个名字给亲朋挂怀，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我甚至无法留下曾经来过的痕迹。既然凡人终死，为何不能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人活着一生，究竟在为了什么而努力？
大约多愁善感是女孩的天性，这些问题困惑了我很久，而我也从未将它们讲出口。事实上，当你与别人聊起人生，聊起活着的意义，大多数人除了觉得你矫情，就是认为你脑子有病。很多人不屑一顾，“活着就是活着，要什么意义？”；很多人钻进牛角尖里，于是画地为牢，身陷囹圄。
后来偶然间翻到余秋雨先生的文章，印象深刻的是他提出的应在山水之间寻觅人生的意义和真谛，他说“水边让我们感知世界无常，山地让我们领略天地恒昌”，我很疑惑，沉思许久难以得到答案，于是只得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所谓“文人风骨”罢。
直到我真的站在山水之间，听见耳边除却瀑布飞泻而下的轰鸣声之外再无其他，听见浪花撞击翠岩而又奔腾着咆哮着向前跑去，看见山下密密麻麻排列如蝼蚁般的房屋和爬虫般的道路，看见隐没在雾霭之后变幻莫测的远方。余秋雨的文字恰当地闯入我的脑海，于是细细想来，确实如此。绿水青山，扎根于时间长河的尽头，奔腾不息的长江黄河之水弯弯绕绕便蜿蜒出中国的血脉，巍峨高山耸立出中国的筋骨，始终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它们见证着时代更迭，见证着一个又一个朝代的风霜雨雪，见证中国一路走来的艰辛险苦。在它们之上，人走过，马跑过，车和船开过，最湍急的河流有人敢横渡，最险峻的高山有人敢攀爬，是普通人，竭尽全力地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痕迹。于是万顷耕地一望无际，层叠梯田规规矩矩，无数房屋拔地而起，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劳动人民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的意义送给了时代，送给了土地。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普通人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于是沧海桑田，百代犹新。
活着，就是时代的新陈代谢。能够流芳千古的人是万里挑一，遗臭万年的人也是零星些许，真正占据大多数的是过着简单平凡生活的老百姓，是过普普通通小日子的凡人，他们没有在任何一本史书典籍中留下名字，仅仅只是围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太大的理想，只需一日三餐，睡到天亮，但历史却无法抹去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但是时代，不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向前走的吗？是日复一日地重复轮转的生命组成了世界。正如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所说“那最好的世界，就是平凡的世界”。
于是我终于在自我怀疑的深渊里撕开一道裂口，窥见一缕天光。每个人到这人间来一遭，功成名就也好，默默无闻也罢，世间百态，善恶美丑，都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个身影罢了。但好歹做了一回人间客，怎能不尽兴而归？既然活着，就会有人愿意想方设法让自己过自己希望的生活，做自己最想做的人，不留遗憾，不愿后悔。于是有人抛头颅洒热血，把生命献给祖国献给革命，用最短的生命写最豪壮的情歌；有人投身于科研工作，放下家庭和利益，只愿祖国有更强的实力和更硬的底气；有人深夜奋笔疾书不停歇，只为了去书桌前粘贴的“我理想的大学”圆最美好的梦想；有人勤勤恳恳爱岗敬业，把最小的事情做到最好，把最简单的工作做到极致完美……许倬云先生亦如此，他说“我伤残之人，要能做到不败、不馁”。
余秋雨先生说“既然我们都是普通人，那就不要埋怨世俗岁月，庸常岁序，不孤注一掷，不赌咒发誓，不祈求奇迹，不想入非非，只是平稳而负责地走下去，走在记忆和向往的双向路途上，这样，平凡中也就出现了滋味。”只有失望的人，无可奈何的人，才会去想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凡人如我这般，起码要找到一件想做的事情，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随波逐流，不问得失，不问来去，只是从心所愿并努力争取。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为自己想成为的自己，每一个选择都是从心所愿，善待他人，也善待自己，平凡的日子何尝没有滋味？
（作者单位：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周乐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