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时节,吕梁山褪去冬日的苍茫,山脉的轮廓已经变得温润起来。3月11日,《科学导报》记者驱车穿行在吕梁市岚县界河口镇的蜿蜒山路上,目的地是山坳里的楼坊坪村。晨雾还未散尽,一片片覆盖着黑色遮阳网的菌棚已沿着坡地错落铺开,勾勒出整齐的线条。
掀开菌棚的保温门帘,湿热的气息裹挟着泥土与菌丝的清香扑面而来,与山间的清爽形成鲜明对比。棚内,岚县饮马池茂盛农业产品合作社理事长张殿雍正蹲在菌床边,双手轻轻拨开覆土,仔细观察着菌丝的长势。他的动作沉稳老练,眼神专注,若非鼻梁上那副褪了色的眼镜还留存着些许书卷气,很难看出这位“菇农”曾是太原理工大学的毕业生、煤矿综采一线的技术员。
“温度13.5℃、湿度78%,正合适。”张殿雍一边仔细查看菌菇种植环境,一边对身旁的社员说道,“这批菌种是省农科院最新选育的,从理论数据和过往经验来看,耐寒性和出菇整齐度应该会更好。”
时光回溯到7年前,脚下这片土地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土地,但彼时的张殿雍却站在了人生的关键十字路口。一边是曾经让他端上“铁饭碗”、看似安稳无忧,却因市场变化等因素陷入低迷的煤炭行业;另一边则是他内心深处不断涌动、关于土地与未来发展的模糊冲动,那冲动如同星星之火,隐隐闪烁着未知的希望。
2015年前后,煤炭行业遭遇“寒流”。“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浪潮与国家对“三农”的倾斜政策像两股风,吹动了张殿雍这个“土生土长农村人”的心,他不甘:“难道学了知识,就只能困在一种命运里?”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回去,回到熟悉的土地,做点不一样的事。
然而,创业维艰。岚县历史上没有规模种植食用菌的先例。“当时借了钱,搭起棚,心里却最怕‘不出菇’。”张殿雍回忆,最初的日子,他几乎住在了大棚里,日夜守着,翻烂了书本,却依然要面对菌丝发育不良、杂菌感染的困扰。“那压力,比在井下处理设备故障还大。感觉辜负的不仅是投进去的钱,还有跟着干的乡亲们的期盼。”
转机始于2019年。张殿雍不再闭门造车,而是主动“走出去”,多次到河北、东北等地考察,并成功对接引进了“中国科协科普惠民羊肚菌引种试种项目”,与山西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建立了技术合作。这不仅是品种的引入,更是一套现代设施农业技术体系和管理理念的植入。

张殿雍(左)在介绍菌棚的羊肚菌
羊肚菌是一种珍稀食用菌,市场价高,但人工栽培是“如履薄冰”,温度、湿度、光照、土壤pH值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在农科院专家指导下,合作社开始了人工栽培羊肚菌的艰辛攻关。张殿雍的理工科背景发挥了作用。“我们把大棚当成实验室,每个棚都是对照组。”他介绍说,团队记录了海量数据:不同遮阳网密度下的光照强度、早晚温差与菌盖形成的关系乃至山泉水灌溉与普通灌溉的产出差异对比等。
“最难忘的是攻克‘出菇不齐’的难题。”技术员小梁插话道,“那段时间,张理事长带着我们半夜打着手电进棚观察。后来发现是菌种播种后的覆土厚度和湿度波动问题。我们反复试验,搞出了‘二次调湿’和‘梯度覆土’的法子。”这些来自生产一线、带着泥土味的“土办法”,与科研机构的先进理论结合,形成了合作社独有的标准化种植手册。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两年持续攻关,合作社的羊肚菌种植终于走上“正轨”,亩产稳定在50公斤以上。2021年春天,当第一茬羊肚菌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褐色菌盖饱满肥厚时,整个合作社沸腾了。“那一刻,感觉所有的汗水都值了。”张殿雍说。在此基础上,他注册了“岚县饮马池羊肚菌”商标,并开发了烘干菌片等初加工产品,延伸产业链。
合作社创新推行“合作社+土地+农户”模式。村民范大爷掰着手指算账:“我家5亩坡地流转给合作社,一年有固定租金,我和老婆都在合作社打工,两人一年工资加起来将近7万元,年底还有分红。这比过去自己种玉米、出去打零工强太多了!”
站在合作社的菌棚边,抬眼望去,便是饮马池风景区的郁郁山林。“我们这羊肚菌,喝的是山泉水,呼吸的是森林氧吧的空气,夏天最高温不超过28℃,品质很有竞争力。”张殿雍的语气充满自豪。合作社的羊肚菌因品相好、香味浓,在市场上供不应求,线上线下同步销售,鲜菌每公斤售价可达300元。
产业的成功,像一块强大的磁石,吸引着更多人加入。合作社目前正规划建设以菌菇为主题的研学基地,打造“长短结合、多菌共生”的立体种植格局。张殿雍的愿景不止于此:“我们要把岚县‘食用菌之乡’的品牌打响,让‘饮马池羊肚菌’成为吕梁山上又一张绿色名片。”
夕阳西下,给连绵的菌棚镀上一层金边,张殿雍正指导工人们将新一批菌种入库。从煤矿转身,向土地扎根,张殿雍用7年的时间,完成了从“煤炭工人”到“新农人”的转变,带领乡亲们蹚出了一条以创新创业为主的“康庄大道”。
科学导报记者 刘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