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作胜传荆俗，翦彩为人起晋风”。剪纸，一种在民间活跃了上千年的艺术，以其淳朴、温暖的方式，在匠人手下生成天地山水、花鸟鱼虫，注入千年文明，流淌万般美好。作为山西辛氏剪纸第四代传承人，辛爱英投入地剪、投入地爱，剪纸已不再是单纯的剪纸，而是变成一种温馨的媒介，带给她学生、友人，带给她快乐、荣誉，更有幸福随之降临。
辛爱英（左）在教学生们剪纸
2025年12月10日，《科学导报》记者推开山西省艺术博物馆纯阳宫内那间不足10平方米的圆形工作室木门，墨香与纸香扑面而来。68岁的辛爱英正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左手按住叠好的5层红纸，右手持一把磨得发亮的弯头剪刀，手腕轻转间，纸屑如红雨簌簌落下。“您看这‘福’字的转笔处，得用‘顿剪’手法，力道收放要像呼吸一样自然。”她抬头递过刚剪好的作品，指尖因50年握剪布满薄茧，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明媚的笑意。墙上悬挂的《清明上河图》剪纸长卷格外醒目，细密的线条勾勒出市井百态，那是她耗费一整年完成的代表作。
剪纸承家学
“我6岁就扒着炕沿看姥姥剪纸，她剪的喜鹊能让人想起喜鹊枝头的叫声。”辛爱英摩挲着桌上一本泛黄的剪纸底稿册，里面夹着姥姥留下的《喜鹊登梅》残片，边缘虽已磨损，羽毛的层次感仍清晰可见。她出生在忻州市忻府区豆罗镇的剪纸世家，姥姥和母亲都是当地有名的剪纸艺人，家门前的老槐树见证了她初学剪纸的时光。
8岁那年，母亲让她试着剪过年的窗花。“第一次剪‘连年有余’，把鲤鱼的尾巴剪得歪歪扭扭，急得直哭。”辛爱英记得，母亲没有责备，而是握着她的手示范：“剪纸先剪心，心定了剪刀才稳，你得顺着纸的纹理走。”那天夜里，她在煤油灯下练到后半夜，剪坏了20多张红纸，终于剪出对称的鲤鱼。母亲摸着她的头说：“这孩子手上有劲儿，能把咱家的手艺接住。”
1998年，辛爱英受中国文联和北京紫竹院公园的邀请，参加“中国大型民间剪纸艺术展”。她创作的大型剪纸作品《抗洪长城》《人在堤在》悬挂在展览的入口处，参观群众对剪纸作品的热情深深震撼了辛老师的内心，她终于坚定了自己追求剪纸艺术、以剪纸艺术为自己毕生事业的决心。
也是那场展览，让辛爱英站上了讲台。她被北京崇文门幼儿师范学校的校长邀请去给学生们讲课，那是辛爱英第一次授课。看着众多未来的教师热切地看着自己，认真地听着、记着，辛爱英深深感受到民间艺术的魅力所在。课后，小姑娘们纷纷记录辛爱英的电话，说以后要去山西继续学习剪纸。
此后，辛爱英不断研究剪纸艺术，从十二生肖到英雄人物，从《清明上河图》到《红楼梦大观园》，从山西面食到山西特产剪纸，每一幅作品都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倾注了她的无限心血。
匠心融古今
“老手艺不能守着老黄历，得跟上时代步伐。”工作室的展示架上，传统的《二十四孝》《京剧脸谱》旁，摆着融入现代元素的冬奥主题剪纸。2022年，辛爱英和爱人辛润才为庆祝山西大学建校120年创作8米长卷，12个历史节点、100多个人物跃然纸上，校训“中西会通”四个大字的笔画粗细均匀，没有一笔偏差。
“为了剪好校史长卷，我泡在图书馆查了1个月资料。”辛爱英指着长卷中“文瀛湖畔办学”的场景，“这里的学生服饰得符合年代，连纽扣样式都不能错。”最棘手的是表现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她反复试验，用“叠剪+阴刻”技法，先剪蓝色细纹，再叠贴白色衬纸，终于做出通透的质感。“创新不是丢根，是给老手艺穿新衣裳。”
辛爱英还把山西地标剪进作品，晋祠的飞檐、平遥的城墙在红纸上立体起来。为了让孩子们喜欢，她和清华大学出版社合作出版《儿童剪纸技法启蒙教材》，用几何图形组合教剪纸，印多少被抢多少，至今仍在加印。“有次教外国留学生，他们剪完‘五福临门’，说要带回国当礼物。”辛爱英笑着拿出手机，翻出留学生发来的照片，“你看，这手艺走得出国门呢。”
薪火传四方
“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分文不收。”这是辛爱英挂在嘴边的话。20多年来，她走进百余所学校、社区，带出近万名学员，最小的5岁，最大的82岁。工作室的墙上贴满学员作品，最显眼的是一幅儿童剪纸《未来剪纸屋》，画里机器人正跟着老人学剪纸。
66岁的王宝莲是老年大学的学员，退休后一度空虚失眠。“刚开始连剪刀都握不稳，辛老师手把手教我折剪‘迎春接福’。”现在她不仅能独立剪《百鸟朝凤》，还带小区老姐妹成立剪纸队。“剪完纸浑身舒坦，这手艺比保健品管用。”王宝莲边说边展示刚剪好的作品。
在太原市铁一社区，辛爱英每月都来开课。“注意看，先对折三次，剪半圆就是梅花，剪三角就是雪花。”她拿着彩纸示范，周围围满居民，五六岁的孩子踮着脚抢着看。“老师，我想剪个小兔子！”7岁的朵朵举着剪刀喊道。辛爱英蹲下身，握着她的手剪起来：“你看，剪耳朵要留个小尖，这样才精神。”
谈及未来，辛爱英拿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山西各地景点。“我想和爱人走遍三晋，做一幅《山西百景图》剪纸长卷。”她又拿起剪刀，剪起刚构思的“师徒传承”图案，画面里老人与孩子的手握着同一把剪刀，剪出盛开的牡丹。夕阳透过窗棂，把她的影子投在红纸上，与剪纸图案重叠在一起。
“人在艺在是传承，人去艺在是更好的传承。”辛爱英的声音伴着剪刀划过纸张的脆响，在工作室里久久回荡。这声音里，有50年的坚守，有对传统的敬畏，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科学导报记者 王俊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