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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一段难忘的岁月(下)

   2023-04-25 283


(九)

还是那个漫长的冬天,有一种人间温情,像涓涓细流在我周身流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一些学生和家长陆续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吃饭做客。那种真情实感,那般诚心实意,令我无法推辞回绝;就连灶上给老师们做饭的牛师傅老汉,也提前几天给我说好,非要安排合适的时间去他家吃一顿饭。婉拒不了,就只得去了。像牛师傅那么大岁数的人,而且他家里也没有儿孙辈的孩子在我班里上学,觉得去他家吃饭,实在说不过去。可他说:“就是觉得你人好,就是想让你到家里吃顿饭。”他的话很直白,让我深深感动。一个在学校连编制都没有的“黑”教员,能接二连三地受到学生和家长的诚邀,让我感动之余也着实难以为情。每到一个家庭,全家老少都视我如亲人,坐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围着大木盘或小方桌一起吃饭,让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饭间,她们又一个劲让我多吃多吃,只怕我客气吃不饱。虽然每顿饭,只是热乎乎的家常菜或包裹饭,根本没有像现在的七碟八碗满桌菜肴,但我觉得那是人世间最好吃的饭食。这些包含着深情厚意的热菜热饭,都是家长们加劲做出来的,那里面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信任和真诚。也让我时刻提醒自己,在今后的教学中不敢有丝毫懈怠,责任在肩,使命必达!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人们的生活还滞留在一个很低的水平线上,而且学校有专门为老师做饭的灶房。像这样,因为学生单纯的喜欢而邀请老师到家里吃饭的现象,仅我而已。绝不是后来变了铜臭味的那种请老师吃饭。我不是公办教师,甚至够不上在册的民办或代理老师,而且“黑”字与我如影相随。但在家长眼里我却是一名光明坦诚、值得信赖、值得托付的好老师!就这么简单,仅此而已。

绵绵暖情在岁月里沉香。淳朴善良的位林人,滋润了我一生的记忆和回味。

(十)

到年底,一个学期又结束了,由于个人原因,我决定辞去这里的教学,也就意味着开过年,我再也不会来了。在最后离开的几天里,我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难舍,我会无意间盯着同学们的脸一个一个地仔细过目。虽然在这儿的时间不算长,但这里的学生和家长给了我质朴无华的爱,仅从情感上,我已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另一半故乡。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至少再也不会走上这里的讲台为这些孩子们上课了。想到此,就会突然泪崩。

那个学期末,联区没有统一组织考试,学校以年级为单位进行了期末测试。判完卷,我所带的六年级班里,数学考试成绩平均在95分以上,整体成绩斐然。同学们个个像凯旋而归的战士,欢欣鼓舞,兴高采烈。

正式放假的那天,已是腊月二十一了。上午同学们陆陆续续结伴来找我,还带来了五、六个刻着不同花形的玻璃镜框,这些都是他(她)们合伙撺钱买下送给我留作纪念的,每个镜框的下面都写有一行学生的名字,有上个年级的,也有这个年级的。我知道这是孩子们的一片心意,我也深知他们的父母平日里把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的艰难和不易;我很心疼,打心里实在不想让他(她)们为我化钱买这些纪念品。事实上,我的推辞根本无用,就只得收下了。

这天,爱人又骑自行车专程来接我回家。由于这次是彻底离开,我的铺盖和日常用品也都要拿走了。真要离开了,我心里满是不舍。

下午,学生都放了,校园里空荡又安静。

等一切收拾妥当,惨白的太阳已偏西不高了。到总务室把该交结的手续办完,又去校长室道了别。刚走出来没几步,忽然听见有好多声音在喊:“马老师!”一扭头,只见右侧山墙前候着六、七名女生,她们正欣喜地朝我喊着,看见我过来了,就抢前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原来,她们是来学校要最后看我的。

我这人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泪点低,离别于我,是一次无法掩饰的脆弱。几年前在化峪高中,我们高一女生和即将毕业离去的学姐们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情景,时常都会来脑海里光顾,那真是一次“泣声动吕梁,热泪洒校园”的离别场景呀!这一回是我一个人要离开心爱的学生和为之倾情的校园,面对这些冒着寒冷自发前来看我的孩子,我的意志力明显不够,眼泪随时都有可能一触即落。

眼看着日头快要落山了,寒风又至,冬天的冷是难以抵挡的。我劝她们赶快回家,免得家人操心。结果她们还是站着不动,一个个抿着嘴角不吭声,明显表示出不走的样子。

我俩就拎着东西、推着车子转身往校门外走,这几个女孩子就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出了校门,我又让她们快回去。然而,她们就像提前商量好的一样,铁了心要一起送我走。都知道,出了村子东南口,走不远就是豁豁洼洼的涧沟,尤其是寒冬腊月的沟岔里,除了肆无忌惮穿沟而过的朔风,就是满眼的寂寥荒凉。但,无论怎么劝说,她们都不肯离开,而且坚定地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我们就只好一起往沟里走去。

一路上,她们不像平时那样活波,大都不开口说话,基本都是我有意在说,她们在听。下沟的坡路,有她们在负重的车子后面使劲拽着;爬涧沟对面的陡坡,有她们抢着用力往上推着。那次翻越涧沟,在体力上是我走得最轻松、最省劲的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一起翻过涧沟,走到了与吴嘱交接的三门洞的地方终于止住了脚步。分别在即,此时,太阳已掉进沟壑不见了,夜幕将至。我拉着她们的手说,谢谢你们送我,天快要黑了,都赶紧快回去吧。孩子们都盯着我看,一个个眼泪汪汪难分难舍的样子,但终于还是转过身往回走了。我和爱人急忙掉头骑上车子往回家的方向紧赶,转身的一霎那,泪水破眶而下。在骑到吴嘱村口时,我停住车子,想回头再望一眼默然而立的三门洞及身后那条我四季里独自一人来来回回爬行过的涧水沟。一回首,竟发现暮色里几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三门洞西南侧的堰畔上踮起身子远远地朝我俩摆手瞭望。愕讶!是她们,是她们几个还没有走开呀!无论我怎样焦急地挥手吆喝让她们回去、快回去!但暮色苍茫中这些人影还是原地不走,我只能看到她们每个人像剪影一样的轮廓,看样子她们是要执意等看不见我的身影才肯离去。为了节省时间,我横下心毅然转身,一头扎进吴嘱村的街巷里。

(十一)

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地方呆习惯了,既使很苦很难,一旦离开了,总会不自主地寄情于过去,回想那些留在记忆里的曾经;尤其是在刚离开的时日里,怀想更甚更烈,时不时就沉湎在那些刻骨铭心的深情和美好里……

那日离开学校回到家,就被卷入了一场隆重地迎接新年的忙碌中。稍有空隙,那些已然过去的画面就会在脑海里频频上映;最心动的当数那天站在黄昏里像剪影一样的孩子们为我送别的一幕,眼里会噙满惜别的泪花。

极具魔力的春节,在一片喜庆热烈的鞭炮声中踏着欢快的脚步如期而至。万民共欢,普天同庆,人人沉浸在新春的喜悦里不胜自喜……

大年初三的一天,快到中午时分,我正在东厦屋里,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我,“马老师!马老师!”我急忙出去到院子里一看,两眼立刻瞪傻了,赫然站在我面前的是位林学校的两名女学生,她俩推着一辆半旧载重自行车,嘴里哈着白雾,一路风尘的样子,两张红里透紫的小脸看着我兴奋地直笑。一时间,我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有喜悦有心疼更有后怕;这大冷的天,还有那两条一直让我心生畏葸的沟壑,简直不敢想象她俩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情感和执念,又是怎样壮着胆翻越沟崖找来的?但可以肯定她俩一路一定走得很辛苦!我急忙招呼她俩进屋先上炕暖和暖和,转身就去拿好吃的。没想到这俩孩子刚上炕还没有坐下来,就又亲切地喊着“马老师,我俩先给您磕头了!”还没等我回过神,她俩就双膝跪在炕上、俯下身子面对着我磕起了头,而且把头埋得很深,额头都抵炕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出乎意料了,弄的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那年,我也只是一名不到二十四岁的女青年,哪里接受过这种磕头的礼遇?但在她们心里,我就是可敬可爱的师长,好像与年龄无关。我实在说不上来,她俩小小年纪,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俩放弃与父母及小伙伴们尽情过年的酣畅美好,而不惧路遥艰险、千辛万苦地要找过来给我磕头拜年的?我只知道这种情感和力量,需要我用一生的努力去体会,需要我用毕生的精力去为更多的孩子们去践行,去奉献!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虽然我永远地离开了位林学校,但那里的学生依然把我深深地留在了心里。我想,我之前的雇佣教师——当得值了!

(十二)

流年似水,物换星移。与位林学校一别,竟是四十年之久。四十年在历史的长河中是短暂的一瞬间,而在人的一生中,已然是经沧海历巫山,由芳华到苍颜漫长的一段又一段!离开位林学校后,我又念书求学。毕业后,初心不改,重回教坛……一路走来,守得住本心,担得起责任,苦乐相伴,桃李满园。

一直以来,很想去曾经的位林学校走走看看,但终因各种“忙”而未能如愿。如今老了,少了经历,多了回忆。那个曾经让我为之倾情的位林七制校,是我今生从教的开端,是我事业启航的码头。因此,时常会于不经意间在我脑海里泛起漪涟,有惦念,也有向往……

三年前,盛夏的一天,我终于要去阔别40年的位林村去看看了。特别想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我曾经为之奋斗过的老学校;一个是曾经每周都要来回爬涉的那条涧水沟。在我的记忆里,那条涧沟是沉寂的,因为在当年的春秋四季里每周经过此沟时,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影。这里毕竟不是罕无人迹的戈壁荒漠,大概是因为每次经过都临近黄昏而无缘与人错过了吧。

这次,去位林村之前,我提前打电话约好了在县城陪孙女上学的韩三喜(当年的同室好友)。老马开车载着我和三喜路径化峪、过西堡村,从东沟筑起的土坝路上走进了位林村。脚下还是原来村里那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两侧的房舍院落却远非昔日的土墙矮厦,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贴满漂亮瓷砖、高墙红瓦的二层楼房,朱门大厦的门楼排列在街道两旁,甚是气派壮观!村容街貌,整洁一新!

三喜领着我来到村子西南头,原来熟悉的校舍早已没了踪影,只有身后的沟壑土崖依旧;站在老校址前,沉湎在过往的岁月中,浮想联翩,心怀激荡……一个个曾经的场景、一张张天真烂漫的面孔,不住地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来之前,明明从三喜嘴里知道学校早就迁移了,但我还是坚决地来了。毕竟,在这块沟崖边的校园里挥洒过我的青春热血,还有那些流逝而难忘的时光……

三喜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袖,“好了,走吧。”我,如梦方醒,竟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去位林的新学校看看。因为它是老七制校的传承和延续,应该存留着上几代人的气息;而且,隐隐觉得也有我生命中的微粒元素混迹在里面。虽然四十年前的曾经早已烟消云散,但我就是管控不了自己的多情善感。那天,韩三喜特别地善解我意、尽我所愿,她欣然地领着我去了。

因为是暑假期间,校门锁着,从油漆一新的铁门上方隔空望去,一排整齐的教学楼坐北朝南向阳矗立;校园里,布局井然,绿植有致,在蓝天艳阳下,尽显端庄之美!我沉浸在美好的遐想里,满满的一场不自量——忘记了年龄,忘却了岁月沧桑;仿佛看到了在绿树成荫、书香浸润的校园里,另一个风华正茂的我,腋下夹着课本,踏着晨曦,正款款走向讲台,走向当年那群学生……

三喜又轻轻拽了下我。哦!该去那条我一个人曾经在寂然中走过的涧沟了。我跟着三喜穿过村街小巷,走出东南口,沿四十年前的沟壑重走起当年“长征”路。然,沟北土崖间老坡路的模样依稀变了,那个倾斜有40度的陡坡不见了,我用目光来来回回寻找,可怎么也见不到。三喜满脸掬笑地说,咱们脚下踩的就是。昔日的陡坡早已被拉长拉宽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恍然大彻,四十年过去了,那条记忆里的陡坡和眼前脚下的这条缓坡在幻觉和现实里反复切换,心里无不欣喜又深为遗憾!嘴上不住说着,要是四十年前这道坡也这么平缓,哪该有多好啊!至少让我推着车上攀爬时,不至于大汗漓淋了;脑子里同时幻显出曾经年青的我孤身一人推着车子吃力爬陡坡的样子;沟底也似乎阔展多了,一尺多高的玉米苗绿盈盈的沿沟一地铺开;水塘边郁郁葱葱的芦苇随风摇曳;一股清凉的涧水从沟底的水槽汨汨流过;沟南曾经扭扭斜斜两旁长满荆刺的小路不见了;东南侧曾经靠坡地的沟豁崖壁正在被削齐垫高,变成了平展展的大块土地,上面没有庄稼和人影,工程像要继续。此时的涧沟已不是彼时的样子了!

一路走来,一路看,一路浮想,一路感叹——泱泱华夏五千年,沧桑巨变一瞬间啊!就连这老远以前曾经被遗落在沟壑旮旯里的半岛村,亦今非昔比穿上了新时代的盛装,赶上了历史的快车道!

三喜领着我俩沿着沟对面新开的土坡路走到与吴嘱村交界的地方。这儿,视野开阔,田野浓翠;古老的三门洞历经岁月的风侵雨蚀,依然固守在老地方顽强矗立。这里是四十年前每周我翻沟之前的必经之路,三门洞前的这条土路上曾经印满了我的老自行车辙;这里也是那个遥远的黄昏,孩子们最后送别我的地方;记忆的潮水又一次汹涌而来,久远的画面在脑海里前赴后继……

我和三喜在涧沟、在三门洞前合影留念,以此来抚慰我一直以来的怀想和追念。

现在的位林变了,那个留下我足迹的老学校不见了;村南上下涧沟的陡坡歪路也改道变样了;原来满村破旧的土墙矮厦,在历史的时空里永远消失了;除了位林村名外,一切都变得陌生了,变得俊美了!而我的魂魄却依然盘桓在那个岁月深处的老貌里出不来,久久回味……

位林之于我——不思量,自难忘。自然而然,我将继续凭一生的念想把它的老模样在记忆里完好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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