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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一段难忘的岁月(上)

   2023-04-11 269

作者介绍

马保瓜,稷山县人,山西省特级教师。退休赋闲,随遇而安。偶尔动笔写些小文,感怀生活,自娱自乐。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尤其是人到暮年的时候,回忆,竟成了日常生活里不可抵挡的主旋律。许久以来,一个曾经被困在断崖沟壑间的村庄在我的脑海里像打着转的漩涡一样,一直绕来绕去……这个绕不去的村庄,就是曾经于上世纪名不见经传、如今却不容小觑的位林村。位林和我村仅距十多里地。然而它的名字、它的存在,于我当年22岁的生命历程中竟然一片空白。不知是我的孤陋寡闻,还是缘于它的闭塞偏僻,或许,二者兼有吧。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地处稷山西北边陲,三面环沟,与外界近乎隔绝的半岛村,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却意外开启了上世纪我的人生教书之旅。

(一)

四十多年前,一个农历二月中旬的上午,我意外收到一位老教师托人给捎来的口信,说看我是否愿意去位林村七制校任教。原因是开学一段时间了,六年级(初一)班数学课一直荒着,急需找一位数学教师填补接任。一听“位林”村这个名字,我的第一感觉是陌生且遥远!位林村在什么地方?离我们村远不远?回话是,不远,在我们村西北方向,有十多里地,过了吴嘱就是位林。一听吴嘱村,这名字于我太熟悉了,可我咋就不知道吴嘱村旁边有个位林村呢?儿时,曾和小伙伴们结伴去南位及吴嘱村的田间地头拾过棉花、红薯。我的高中同学景忍桃就是吴嘱村的呢。既然吴嘱右边是位林,左边是南位,而南位又和我们村是坡上坡下地缘相接,这样一想,感觉位林村确实不远。不过,我村和南位村之间隔一条僻寂的荒沟,狭长的沟底是一条附绕在土崖陡壁间豁豁洼洼的烂路。想到此,心里又不免一阵纠结……但,鉴于我本人眼下憋屈无望的生活现状,心想,不就是翻条沟吗?无论怎样,走近课本、走上讲台,总比见天都得下地干农活更适合于我。我自小在河槽地带长大,满眼看到的都是平展展的地田和蜿蜒流淌的汾河。我们下迪公社管辖的村庄,大体沿公路呈“一”字形摆开,每两个邻村之间最多也就间隔一里多地;甚至有的两个村庄之间,仅以一条土路为界。去县城上中学那会儿,和同学们沿公路骑自行车结伴而行,放眼北侧全是绿树掩映的村庄和田地,南侧是弯曲的汾河及广袤的河滩。二十里路程不知不觉就到县城了。在此之前,除了曾去离北山不远的化峪中学念过一年书外,我就再也没有走出过河槽平原这方小天地。捎信人给我说“过了吴嘱就是位林”。他这句话让我觉得吴嘱和位林之间最多不就是我们马家巷与店头村之间的概念么?在经历了一番犹豫和大致的路程估算后,最终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决定去位林七制校当代教。然而,当我实际走起来后,才知道吴嘱和位林之间的路途远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平坦接近;那句“过了吴嘱就是位林”从表面上也没有错,是我(包括家里人)用有限的生存环境把位林村所处的地域地貌想得过于平展简单化了。后来,我才知道,位林,好像隐隐约约不知何时听说过的一个村名yuli。

(二)

第二天是个星期日,简单收拾好行装,吃过午饭,爱人把我的铺盖卷和洗脸盆等日用品绑到载重自行车的后架子上,就送我去位林学校报到了。我俩推着自行车带着行李,吭哧吭哧费了九牛之力,终于走过村北的荒沟、爬上了南位坡顶平地。过这条狭长的沟壑,虽然走得非常艰辛、非常累,但我是有心里预期的。站在坡顶觉得“坡上”比我们河槽天也宽地也阔。我俩稍微缓了口气,就搭腿骑上车子从南位村西边朝西北方向的吴嘱村直奔。我边骑边想,过了前方的吴嘱村就到位林了,还真不算远呀。于是,浑身来劲,精神振奋。我俩从村南进了吴嘱村,再左转右拐,进巷子穿胡同骑出了西北方的吴嘱村口。停下车子举目看,眼前一片辽茫,根本不见位林村的踪影,脚下倒是有一条朝北的土路。站在村口,望着旷野,心里一时没了着落。刚好迎面过来一名中年男子,上前打探,那人抬手指着西北方向说:就在那儿,顺着这条路直走就行。我俩顺着路人手指的方向,沿路朝比骑了几百米,眼前是一个高大矗立的三门洞,穿过去后还是不见村子,路况却明显变成了又窄又差的下坡道,根本不能骑行,只得推着车子沿歪斜的慢坡路往下走了一段,这才发现前面不远处横亘着一条宽约二、三百米的涧水沟;脚下的小路歪歪斜斜探伸了下去,左侧是坑坑洼洼的沟地,右手紧靠陡埝峭壁,路边满是枯干的茅草荆棘;此时,北风潇潇,四下没有一个人影,只见两只老鸦从崖壁旁斜出的老树枝上嚯地飞走了;回想那句“过了吴嘱就是位林”的话,大有被人蒙了的感觉。此沟、此崖、此地,此后就我一个人每周都要来回走过吗?我心里一阵发紧,停下脚步茫然四顾,犹豫着、彷徨着,真想调转车头回家……脑子里忽又冒出父亲常告诫我们的一句话“应人事小,误人事大。”爱人也对我说,人前一句话,都走到这里了,再难走也要走过去,看个究竟!苦着脸皱着眉下到了沟底,脚下没有了正常硬实的路面,只有一条一尺来宽被人踩踏过的路痕。走过枯草坑洼,沟中间是一条常年被涧水冲刷出来约莫有二、三尺宽的泥水槽,此时的涧水近于枯涸,槽底的水隐隐浅浅,时断时续,从东北方拉下来一路向西南方延伸,一丛丛露出地面的芦苇茬随处可见。脑海里倐地闪过一念,这涧沟里的夏天,一定长满了芦苇。瞬间,一幅幽然美景在幻化中浮现——涧水淙淙,芦苇荡荡,清风吹绿,蝶舞鸟鸣……一阵冷风吹过,蓦然清醒,目及当下,虽已早春,这里的涧沟,依然萧瑟,四野阒寂。我俩试探着走着,迈过水槽越过沟底,迎面又是纵横的豁洼土崖;推着车子行李沿峭崖陡坡爬行,汗珠子顺着脸颊滴滴答答下落;其中一段约二十多米长的陡坡,倾斜度足有40度以上。撅着屁股、弓背弯腰,赶把车子带行李推到坡顶,早已内衣汗透,气喘如牛。这时,天变得阴沉了,举目前方,但见不远处兀然冒出一个孤零零的村庄,右前方隔沟岔不远处与之相对的崖壁上,有许多挂着布块门帘的窑洞。猛一看,这里的村庄和景物疑似从远古时期就被尘世遗落在此地,给人以孤零凄荒的悬念。想必这就是历尽艰辛才能一睹“芳容”的位林村了。说是十几里地,纯属扯淡,相比从我家沿公路去二十里以外的县城要多费出几倍的功夫,而且要鼓出老牛拉车不松套的憨劲才能勾着。难怪,在我22年多的生命岁月里,头一次听说这个貌似不远却孤陋在地貌深处的村舍。看来,“过了吴嘱就是位林”,说得没有错。两村之间隔着一条涧沟,很显然它不是村庄只是沟啊!为奔——位林,连续攀崖翻沟,岂止是出几身臭汗就能道出个中滋味那么简单?一路颠簸劳神,徒生一头垂气。从东南头进村,往左再向右穿过一条巷子走到了东西大街上,边走边打听,边打听边想,心里乱麻咕嘟……一直在纠结到了学校会怎样?走到村西头往南拐,学校终于裸露在西南方的沟崖边上。近前朝左侧方往下瞅,一览沟壑深啊!再前瞻后顾,方觉自己已迷失在一个三面环沟的半岛村,走进了一所再无法秃陋的校园。由于是星期天,校园里冷冷清清,我和爱人直接去见了校长。进了房间,眼前的崔校长,谦和又稳重。先听了崔校长一番情况介绍,再看到他一脸诚恳、求之若渴的样子,想必一定是这些天那些被凉在教室里的学生让他内心生火了。我属于那种感性时常大于理性的人,进校门前郁结的心绪还未平息,胸中就掀起一股救人于水火的冲动,头脑一热,竟然把来时在涧沟里想打退堂鼓的彷徨和犹豫扔到了脑门后,且有义无反顾留下来的坚定和果敢。

(三)

我决定不走了,接受学校安排,顶缺带初一数学,并兼带一门副课;教语文兼班主任的刘老师,竟是我小学二、三年级时的语文老师;没想到十多年后,我和他巧然成了携手育人的搭档。在这个被围困在沟壑间的半岛村,我居然在进校门时就迷失了90度的方向,坐北朝南的学校,从我进校门那刻起,就一直认为学校是座西向东,而且顽固到直至从这儿最后离开都没有从视觉上把方位彻底转变过来。我被安排在中间靠马路右侧的一间房子里,和我同一室的是一名小我一岁的民办教师韩三喜,她这个人直接又实在,没有一见面洋溢出来的热情,但对我的关照,一样都没有拉下。这让初来乍到的我内生感动。从此,在这个只有三排土坯教室、门窗简陋、没有任何花草装扮的校园里,开始了我的教学苦旅。韩三喜老师是校长特意让她到学校帮助安顿我的。放好行李,她简单地给我介绍了学校的大概情况,并带我在近乎荒凉的校园里走走看看。她指着马路右侧的一座教室说,这是六年级教室,旁边隔开的这间房子,就是刘老师的办公室。我一看,房间的门锁着,显然刘老师还没来。但让我惊愕的是他的窗户纸上,竟密密疏疏有十多个手指粗的破窟窿,一看便知,是被调皮捣蛋的学生用手指或细棍子捅的,从韩三喜老师不置可否的表情里,我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我的第一反应,就料定这不是一个安分的班级,否则不会有这种粗蛮现象。物伤其类!面对这个陌生的环境,陡然间,内心生出来一种仓惶的感觉。一想到这将是本人要接手的班级,心里不免捏了一把冷汗!这该是一群怎样的学生?一个连自己班主任老师的窗户都敢挑逗的学生,今后我将如何面对、如何施教?一个连教师宿舍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校园环境,我怎么能踏实下来度过此后的每个白昼和夜晚?

到校的头一个晚上,感觉相当的难熬漫长,我很惶恐,在黑暗里不时望一眼门窗……刘老师窗户纸被捅的十多个窟窿,反复在脑子里重叠出现,如梦似幻。

(四)

第二天(周一)出早操。各个班级站成两列队伍先是在操场上跑圈,老师们有的跟在队伍后面跑,有的站在外围看着学生跑操。我就跟着三喜站在操场的一侧,看着一个班接一个班从我俩身边跑过。突然,高年级队伍里面一个肤色较白的男生扭头朝我站的方向“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旋即转头继续往前跑步。我心里不由一颤……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哒哒哒”的脚步仍在不停的运转,显然没有几个学生能注意到刚才那名男生的举动;但直觉告诉我,该生是在有意而为——并非是我多疑。从迈入学校的第一个早上,就碰上了类似刘老师办公室窗户纸被捅的无故挑衅,真得应验了我昨天晚上的担心,没想到让我耽怕的现象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得如此之快。霎那间,我甚至有了想马上离开此地的想法。当然,这念头一闪而过……我先是一怔,想撵上去拽他的胳膊,厉声给他来个下马威!但又转念一想,在这尚不熟悉的众目环境下,不可贸然而为。我下意识按住了堵在嗓子眼的冲动,努力保持一副平静的样子,假装没看见;虽然,外表没露声色,但我的内心糟透了——难过、惶恐、愤懑!下操后,我又暗暗在心里自我宽慰,找由头为自己开脱——或许,早操的一幕是我太敏感多心了呢。之后是语文老师的朗读课。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为第一堂课做准备。然而,让我猝不及防的是,下一个挑衅又一次接踵而来。第一节上课的铃声响过后,我踌躇满志地拿着课本走上了讲台,按自己事先想好的程序,没有单刀直入地去讲课,先是做了自我介绍,又简明扼要谈了几点今后有关学习及文明自律方面最起码的要求。之后,我向一名个子瘦小的男生提出了一个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的征询性问题;然而,让我意料不到的是,这名看上有点弱势的男生,居然漫不经心地站起来、晃着脑袋洋腔怪调地回答了一句“yes”!随后,教室里出现了一阵嗤嗤啦啦的笑声和躁动。这毕竟不是英语课堂,这还了得?我顿时火冒三丈,欻地朝这个男生疾步走了过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厉声道:这是数学课堂,把你刚才的回答再说一遍。这个小男生看我一副凛然的样子,头一下子缩回去了,再也没有吭声。教室里顿时一片哑然。显然,所有的学生被我雷霆般的火气给慑住了。教室里,由刚才的躁乱变得安静下来,我返回讲台,用凌厉的目光再次注视着那个学生足足30秒,他和我的目光触碰了一下,就急赶低着头回避了;我又用沉静而威严的目光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个学生,所有的同学都用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眼神看着我。教室里安静极了。在一片静默中,我话锋一转,对刚才发生的事只字未提,完全变换成另一副精神状态,声音缓和了下来,开始步入主题——揭示课题上数学。随着讲课环节的步步深入,课堂朝向好的方向发展。慢慢地,我能感受到同学们的听课神态变得越来越自然、专注,多数同学的眼神里还透出了明亮的光。一堂数学课在平稳中顺利上完了。没想到第一堂课的开头和结尾竟是冰火两重天,我的心情开始向阳舒展……接下来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堂课都没有节外生枝;第四天的课堂,更是一片风和日丽。很明显,同学们对我的数学课已经是跃跃欲试了。而我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每天依然戒心不变,表面上保持镇定,时时都在提防“意外”发生。然,事实上,我之后的想法多虑了,提防也多余了。不觉然,全班学生积极向上、表现出来的集体性转变,让我拥有了信心和力量,从她们笑靥如花、毫不掩饰的眼神里,让我收获了新的期冀和希望。

那个年代,学校里没有电视,连一台收音机都见不到;村庄闭塞,三面环沟,北眺是巍巍山脉,孤单的村庄几乎与外界阻隔。我本人又好静,只身来到“孤岛”教书,人地生熟,各种声音很难进入我的耳朵。正是青春年华的我,心无杂念,身无烦事。每天除了上课,就是钻研教材,备课、批改作业。在这样一个不被打扰的世外孤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眼里只有课堂,心里只剩下学生。大有“衣带渐宽终不悔”,甘洒热血赌青春的执着和笃定!因材施教,善善循诱;严中有爱,张弛有度。毫不遮掩——在刚开始的一时间里,有过教训懒散顽劣生时不得已的戒棒拳头,也有纠偏扶正疏导时的和颜悦色,还有鼓励学生知耻后勇的握手言欢……课堂一旦有了灵魂和生气,就一定能催生学生积极向上的心气和活力;渐渐地,课堂焕发了新气象,同学们的学习势头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力争向上,直指云天;就连那些公认的调皮捣蛋鬼也来了个脱胎换骨,面目一新!我打心眼里喜欢起他(她)们,而她们对我的爱和崇敬更是不掖不藏,一览无遗……日子一长,我更像她们的大姐姐,亦师亦友,严欢自如;刚来学校时的那种惶惑和担心,早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起初第一天早操、第一堂课所遇的莫名不恭,更是销声匿迹;就连刘老师窗户纸上的窟窿,也成了一去不复生的过去。心里有阳光,身边就有美好!和谐融洽的师生关系,严肃活波的教学课堂,灵活多变的授课方法,你追我赶的良性竞争……让我们的班级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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